5年1项目|梦回里昂 Part 3

服务一个航母级别的客户是一种什么体验? 客户是来自法国的SEB集团,不在小家电行业的人可能听都没听过。中国有一个大品牌叫苏泊尔,他们被谁收购了知道吗?对,就是那个SEB。以下我在法国里昂公司拍下的旗下品牌,应该有你认识的。 SEB属小家电龙头,触角遍布全球各地,目前分享的内容仅限于个人认知范围之内,我对接了集团4年,聊聊其中的秘辛… 亚洲区架构 非常传统的采购模式,至今仍在业界沿用,哪怕香港贸易商的地位一直经受着中国大陆厂家的冲击,然而如此大型集团,短时间是不可能切换这种业务形势。 亚洲采购办设立在香港大角咀,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做了满满两层办公楼的人,负责集团在亚洲区的采购业务,就我所从事的liner care业务线,则主要管理中国大陆,香港,台湾和菲律宾等地区的供应商。香港作为法国人在亚洲地区的Gateway,发挥着关键作用,他们专注在自己的领域,各司其职;操着一口港普,他们谈吐文雅,不紧不慢;他们朝九晚五,和老外一样在工作外的时间,抱歉请别打扰我。 上海工厂是集团的另一个重镇,地处上海的农村地带,集齐从亚洲各地发来的7颗龙珠(components&parts),在上海厂做final assembly,也承载着集团自有工厂的重要角色,同时也负责部分中国内地供应商的管理职责。 这里乱入一个概念,特别是OEM,始终认为中国人说的OEM和外国人说的OEM是两种概念。 自有工厂:嗯,就是自己的工厂; CM:Contract Manufacturer, 协议工厂,指的是工厂设备是客户投资的,但厂不为客户所有,这种厂多半接客户的订单,这种工厂出场地,出人力,不出设备; OEM:不写3个字母的缩写了,因为反而容易曲解,简单的理解为客户的工厂型供应商。 深圳和宁波亦有office,因集团在中国大陆的OEM厂巨多,在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带分别设立办事处合情合理,单单是验货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。 那请问,法国人管供应商,香港人也管供应商,上海人也管供应商,供应商要听谁的?这个课题,我做了4年都还没做透,但只能洞悉一二 —— 保持基础的对外公开信息,见招拆招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作为供应商,你都得“听”,但你根据不同的面向,可以传达出对方“想听到”的信息。 卡洛 集团内部用语是Site,每一个Site都拥有一批人马,包括采购,研发以及生产基地等(我可能是错的),每一个Site分管一个独立产品事业部。在自己的民营工厂里,我尽量把客户每一个信息都在内部用中文表达,于是位于里昂的客户工厂我音译为卡洛。 欧洲客户的old school程度超乎你想象,至今仍然保持的非常传统的形象和工作习惯。 名片除了必须的姓名,头衔,公司地址,座机,绝对不会印上个人手机 几乎不用skype, whatsapp, viber等即使通讯工具,一般以邮件进行商务沟通,急事?打座机 而这里,便是我外贸生涯的启航点。 有趣的是,Liner care业务部架构垂直包含了德国办事处,原先未被集团收购前也已是名震天下的品牌制造商,目前仍然在法兰克福当地运营者自己的工厂,配置着自己的采购,品质,研发…只不过通通向法国人汇报工作了。然而要精准的德国佬向浪漫的法国佬汇报工作谈何容易,工作必须是要乱成一团浆糊,也让这个跨国大公司的供应链管理雪上加霜。 供应商拜访 集团对于供应商的管理,每年一般可以分为如下: 每年一次的Audit,由德国品质团队carry out,一般在每年的夏天执行; 每年两次的商务性质的供应商拜访,由法国采购领军(新供应商甚至是集团VP领军); 取决于项目进度的不定期的项目进度管控审核,生产过程质量管控审核(APQP过程),协同下游工厂的项目讨论等,由法国或香港的工程师/品质团队执行。 值得一提的是,法国或者德国人来访,一定得搭配上集团的香港人或大陆人。由此可见,仍然是十分传统的风格,这也出现了很多迷之陪同,尤其是深圳办事处的人,每次陪同老外,他们更像是第三方,全程尴尬 —— 不知道项目细节,如今工厂也自己配备海外业务人员,当然不需要他们的翻译,非常形式主义的完成被指派的工作。更啼笑皆非的是,晚餐可以跟着我们一起灌老外酒,让他们体验一下中国的酒文化,然后大声的问出每个老外都会被问到的经典问题:How much can you drink? 🍺 我的思考🧠 报价 面对如此庞大的客户群,如此复杂的采购组织,怎么报价绝对是个针线活。每一次的报价我都能整理上一整天 —— 按客户的模版,抠出每个元器件的成本(包括指定关键元器件),加工费,等等。如果你报价错误,集团总部就会跳出一个项目Owner,再以人民币或美元的最低价来压制你的价格。如此惨绝人寰的报价表,如果摸清楚了,你就相当于掌握了九阳神功,后面对应对其他所有的客户(毫不夸张的说)再学习乾坤大挪移就易如反掌了。 了解你的客户 一句话核心:Know your audience. 对待高度职业化的欧洲人,一定要了解他们的做事流程,不了解项目流程和对应的突破口,一个节点没踩上轻易就浪费了一年时间。一年之中一般只有1次的见面时间,长时间没有沟通由于语言和文化上的差异,非常容易造成误解以致于项目停止不前。 香港客户则是亦敌亦友,职业化的外表下仍然有通情达理的一面,他们也很善于和老外周旋,以一种更贴近中国文化的方式来进行商务活动。和一些重要对接人混熟了也能知悉更多的项目细节。 做项目终究是做客户,不管是欧洲人,香港人,上海人,毕竟都是人,见面三分亲,有条件见面仍然是做生意的最优解,以前是这样,现在仍然是这样,没有什么比得上面对面沟通更有效的了。 供应链效率最大化 客户集团每个地区的办事处各自独立,又有着微妙的协作关系,尤其是财务系统的独立,造就了每一个主体都有自己的隐性考量因素,并潜移默化的指导各自的工作,独立存在而又难舍难分。如今,我自身从供应方转移到了采购方,也在无时无刻思考着供应链最优化的问题,并为之着迷。职责,利益,激励,动力,初衷…种种因素都在左右着你的决策,我相信跨国公司在目前这个时代,特别是后疫情时代,变革仍然会存在。SEB集团呈现给我的是最传统的欧洲大型公司的供应链管理方式,而对于中小型的跨国企业,管理可以更加创新,根据目标制定出更加灵活的策略和制定出对应的OKR。

April 5, 2021

5年1项目|梦回里昂 Part 2

分享一份报价单,每次报价都需要整一天的那种。 世上报价单千万种,每个行业的差异所以每个行业的报价单也不尽相同。我最喜欢的仍然是最老派的直接用邮件写报价,只是为了提升业务形象被迫走上了报价单设计这条不归路。但服务SEB这个航母级别的客户时,你必须自废武功,所有事都得按他的来,跳进客户挖好的洞里。 当客户的触角伸到不止直接供应商,且到sub供应商时,他们是有备而来的,精心设计的报价格式如果你没有做好万全准备,很容易被客户剥的一丝不挂。我的控制板产品报价单如下。 Item: 序列号 Part: 元器件的位号 Qty: 元器件所需数量 Component type: 元器件类型 Specification: 元器件的参数 Manufacturer: 制造商 变态之处 一般的整机采购商不会管控到间接供应商; 一般的整机采购商更不会管控到间接供应商的元器件; 一般的整机采购商甚至不会参与到个别元器件的原厂价格谈判。 对,这个客户全干了,还干的很彻底。指定元器件称为Imposed component,通常是欧美系的元器件,交期长价格贵,西方客户的OEM项目通常倾向用欧美系芯片设计,如Atmel,NXP。客户参与了和原厂的价格谈判然后让你去采购,让你一分钱都赚不到,但由于有着巨大体量,你也就只能从了。 精华 除去材料成本,报价单的精华之处则是在于费用核算。有多细? Component cost: 材料成本 Purchasing overhead: 采购损耗,必须得是材料成本的3% Non-electronic components: 指solder paste锡膏,red glue红胶等物料 Total material cost: 材料总成本 Automatic THC: 自动插件费,一般没有,因为当时工厂自动化程度不够 Automatic SMC: 自动贴片费,按¥0.03*点数核算 Manual mounting: 手插件,按¥0.04*插件数核算 Other parts mounting: 其他手插件,按¥0.04*插件数核算 Microcontroller programming: 单片机烧录费用 In-circuit testing: ICT电路测试费 Functional testing: FCT功能测试费,PCBA工厂标配有FCT测试,但实际并无使用 Varnishing: 防潮油 Total Process cost: 加工总成本 Overheads (indirect costs): 总损耗,是材料总成本和加工总成本的2....

April 2, 2021

5年1项目|梦回里昂 Part 1

有一些项目开发进程,没有踩上客户的节点,你至少再等1年。 每年春节前期对于制造业来说都是闲暇的一个空档期,虽说经过2020疫情肆虐的一年,今年政府也鼓励员工和工人就地过年,但大部分中小型工厂订单不爆的情况下,仍然和往年一样,上着形式主义的班。稍微自由点的中高级管理人员往往借此期间会会朋友泡泡茶,互相吐吐一年来的苦水。 John是我上一家工厂的搭档,2年了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聊聊近况。 “法国客户的FTS项目去年下了第一批大货订单了“。 我端着茶杯一下没反应过来。真的吗?虽然我已经脱手这个项目,也没有任何利益关系。但是听到这个项目,心里还是莫名的感动。5年前的样品,实验室,项目会议,客户拜访…一下子全部涌上脑海。 16年那会我刚接手这个项目,直到17年都算在正常的研发进度,相较于传统成品外贸,我的产品比较“特殊“ —— 研发一款零部件供应到上海的一家厂做组装成另一个subset半成品,再出口到法国最后组装成品。求胜心切,那一个批次的样品做好之后,做完了基础的电性能测试和EMC测试便寄出给客户了。然而,没有完成一系列的可靠性测试,比如寿命测试,为后面项目的终止埋下了隐患。 赶项目进度和提供可靠的产品是业界天然的矛盾,到底你是做完100%的测试才送样(可能耽误了时机,不能捷足先登),还是依据自家“丰富”的产品经验做60%的测试直接送样,然后再用其余样品完成余下测试(抢得先机,但样品有不能通过的风险)?这个问题,没有正确答案。 因为寿命测试涉及到整机干烧或加水情况下,模拟10万个cycle等复杂测试,需要七七四十九天(一般需要2个月左右),我们当时选了直接送样,结果在测试过程中发现电控板外面低压注塑的热熔胶竟然开裂了! 这一裂,就裂掉我一年多的时间。 *样品不行这有啥?重做一个不就是了嘛!*这是大部人中国厂家的思维,也是我当时的思维。眼下第一时间召集项目会议和工程师做分析探讨对策,发邮件给客户说明情况和补救措施,给出一个新的timeline,计划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再进行送样。我以为我处理的很好,然而,一切都太迟了。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浪漫民族,工作习惯和脑回路跟你是完全不一样的。你的样品是fail的,你就已经out了。 本来和客户热络的email渐渐少了,两个月至少来一次的法国佬也没来了,这才知道事情不对劲了。客人仍然回复你email,仍然接你的电话,但奇怪的是也不会宣判你“死刑”,只不过就吊着你。后来飞去香港客户的亚洲采购办,了解到项目的订单已经给到竞争公司了。这是一个1千万人民币销售/年的大项目,快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,3年来的努力化为泡影。 两点值得深思🧠。 一、客户的项目管理和架构不够熟悉。一直以来都是和项目组的研发老大在沟通,但其实所有研发需求都是从采购组输出,一旦采购组的需求关闭(你的样品fail,但竞争对手的样品approved),你基本已经吃了闭门羹。后续的和研发老大周旋,对方也只是“礼貌”性的回复你,其实如果真要有人来宣判你项目的失败,也应该是客户的采购。 二、对自己的样品负责。样品漂洋过海来到法兰西,相当于自家公司的技术名片,有任何的缺陷都可能是致命性的,绝不能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去对待。样品不能用,再一来一去,浪费的是更多的时间,以及更重要的,客户对你的信任。

March 29, 2021

雅典城里的贫民窟

标题虽然怪怪的,但并没有任何贬低雅典这座古老城市的意思,相反,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前后在2017和2018年夏天到访过这座文明古城,希望能就自身的出差经历,给各位读者一些浅薄建议。 首次到访前,还是按照惯例和客户确认了具体的拜访时间,客户也非常友好的回复了旅行游玩建议,当地人的建议一直是我的首选,可以让你避免中国游客扎堆,更好的深入体验在地的生活,只可惜行程排的满到不行,欧洲行仍然以商务目的为主,深度的体验只留给了周末的雅典围城。 初来乍到,一下飞机翻google地图看爱琴海的位置,然后你马上就知道爱琴海和Santorini圣托里尼的白色房子,还是老老实实下次旅行的时候自己来吧。作为工厂老板海外出差的贴身护法,必须是要选择最经济的出行方式,飞机一落地马上拉着大包小包地铁买票,酒店定在市中心准没错(离Acropolis卫城非常近),不料竟然花了60欧元,比打的还贵(我们三人行),而且我们不长记性,这个错误在18年又犯了一次… 然而比起微不足道的交通费,人身财产安全来的更重要。三个亚洲人,背着双肩包加大号拉杆箱,很容易成为拥挤列车中的被抢目标。当列车到站,车门打开,从人群中冲锋陷阵挤出来时,发现背包的阻力怎么如此之大,并且有人明显在试图探索你的口袋,那一刻都忘了是如何“逃生”,急忙制造一点声势引起周围民众注意,并用手拨开千军万马,护住口袋和背包行李只管往车门冲下车,所幸没有得逞,虚惊一场! 入住的酒店/公寓则是狠狠的体验了一把贫民窟邻居。作为中国好员工,第一次来找了个小酒店,房间可以塞下三人,当时一开出去酒店房间阳台眺望雅典城的街景,疲惫的旅途上暂时有了个歇脚的地方,但眼前的风景着实不让人惊艳,这可是市中心啊?!也罢,结果下楼用餐,餐厅少的可怜…一个人导航步行到附近的3C店买个老人机装手机卡,才第一次体验了心惊肉跳,一路上流浪汉盯着你看,天色渐晚,小跑回酒店。接下来几天的客户拜访和卫城游览,白天都不在酒店,也就没再折腾。 如果说17年是功课没做足,但18年的旅程可谓是一场冒险。2次住的都在市中心这块区域,就在Acropolis的正北面不远,朋友们,来雅典请远离这个地方的住宿。 18年试水Airbnb订了一个公寓,来接驾的是一个穿着短裤的“纨绔子弟”,一路很热情说这说那,也没什么不对劲,直到领我们进入了“熟悉”的街区,走进了一栋昏暗的公寓楼,我连忙问他一般住在这里的是什么样的人。“Middle class to lower class…”, 最后几个字说的非常虚,我就知道这下不好了… 3晚¥1026元,This is what you get… 拜访的客户非常好人,来回都来公寓接送。大老远跑来一趟谈项目不容易,每次一天的会议讨论完,还会招待我们去用晚餐。入乡随俗迎合欧洲人的礼仪,当天下午先回公寓做简单梳洗以参加晚餐场合,客户工程师开了一个手动宝马过来,车上闲聊说这里是全雅典最混乱的区域,“Eddy, this is the ghetto area, you know the word ghetto?”,我tm当然知道啦!前一晚出去吃饭一行人就已经觉得毛骨悚然(中餐厅老板叮嘱我们别走回去,要打车回去),不安的情绪一下爆发了,客户一直在推荐必吃的雅典小吃也已经无法放在心上,一心想着明天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。随后客户还补了一枪,看你们是亚洲人拖着行李,很容易成为目标,如果有人拿刀捅你们然后抢你们的财物,那就不好了。这…何止是不好,原来我们住在如此危险的地方,第二天早晨二话不说,直接把钥匙丢在公寓里和热情小哥WhatsApp找了个借口有急事要提前退房,马上下楼打车,booking订到海边一个99欧/晚的4星酒店,一下车酒店的管家就过来帮忙拉行李,看到了酒店泳池,沙滩,比基尼美女,心里的石头才放下,来到了一片新天地。 事后的反思,出门在外不管出差还是旅行,酒店千万别省那些钱,获得了不好的入住体验既影响休息又影响工作。但无论如何,还是上了宝贵的一课。 以上,当然不是我对雅典城的全部记忆,这座城市还带给我很多难忘的美好记忆。热情好客的当地客户,健康的地中海饮食,北部的工业制造业以及神秘难懂的希腊文等等。最后献上在美丽的海边享用的浪漫晚餐,个人给这道我花了10分钟点的40欧Dish取了一个中文菜名:四条虾🦐。

March 27, 2021